文化櫥窗:穆斯林印象:從麥加、德黑蘭到雅加達

作者:info 於 2026-03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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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低垂,台灣許多家庭的客廳裡,電視機正閃爍著國際新聞的微光。畫面中,中東的夜空再次被飛彈劃破,主播以急促的語氣,播報著伊朗與周邊阿拉伯國家,在某個邊境地帶又爆發了新的武裝衝突。

在同一個客廳的另一個角落,或許正坐著一位剛忙完家務、陪伴長輩安頓入睡的印尼外籍看護。她安靜地洗淨手腳,在角落鋪開一張小小的拜毯,換上潔淨的祈禱服,朝著遙遠的西方,溫柔而虔誠地跪下。

這是一種我們很少細想、卻又十分鮮明的對比。新聞裡,信仰同一位真主的中東國度,正以飛彈與無人機彼此對峙;而在我們身邊,同樣信仰伊斯蘭的女孩,卻以最謙卑的姿態,為家人與雇主祈求平安。

許多人看著電視畫面,心中難免浮現一個疑問:

「既然都是伊斯蘭教(回教),為什麼他們總是衝突不斷?難道這個信仰天生就容易走向對立嗎?」

要解開這個誤解,我們得暫時關掉電視,把時間的指針往回撥一千四百多年,去看看那片嚴酷的阿拉伯沙漠,以及一場因為「沒有留下遺囑」而引發的千年悲劇。


荒野裡的星光與沒有遺囑的帝國

在西元七世紀,阿拉伯半島是一片環境極為嚴苛的沙漠。當時沒有統一的國家,人們為了爭奪稀缺的水源與草地,部落之間劫掠衝突、世代結怨,幾乎是日常的生存方式。

先知穆罕默德正是在這樣的年代創立了伊斯蘭教。「伊斯蘭」在阿拉伯語中的本意,正是「順從」與「和平」。它教導習慣刀兵相向的沙漠子民學會節制與謙卑,也要求富人必須將部分財富施捨給弱勢者。這份信仰逐漸將原本分散的部落凝聚成一個新的共同體。

然而,歷史的關鍵轉折出現在西元632年——先知穆罕默德過世了。

他並沒有明確指定政治繼承人。這個看似簡單的空缺,很快在新生的共同體中引發了激烈的討論,也逐漸演變為伊斯蘭世界最深刻的一道分歧:遜尼派(Sunni)與什葉派(Shia)。

這兩派最初爭論的,其實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——誰應該領導這個新興的社群?

遜尼派主張領袖應由社群中德高望重、具備能力的人推舉產生。只要得到主要部落與宗教領袖的支持,就能成為新的政治領袖。

什葉派則認為,領導權應該由先知的家族延續,特別是由他的堂弟兼女婿,阿里,以及其後代來繼承。

如果只是認知與制度上的不同,也許未必會演變成深仇。但在隨後的政治鬥爭與權力更替中,遜尼派掌握了大權,為了防止什葉派的血統繼承人起來造反,歷代統治者幾乎把阿里家族的後代屠殺殆盡。這份血海深仇,成為了什葉派心中永遠的歷史創傷。


直尺畫出的悲劇:被強行拼裝的中東地圖

帶著這份延續千年的教派分歧,再攤開今天的中東地圖,就更容易理解新聞中的動盪。因為中東世界,除了教派的差異,在族群與文化上更是由許多不同的版塊拼接而成。總體而言分為三種不同類形。

第一種,是真正的「文明古國」,代表者是伊朗。很多人誤以為中東都是阿拉伯人,但伊朗其實是波斯人。他們擁有兩千五百年的波斯帝國歷史,說著波斯語,有著強大的文官系統與極度強烈的民族自豪感。伊朗同時也是什葉派的大本營,這讓他們在遜尼派為主的阿拉伯世界中,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實力強悍。

第二種,是靠自己實力打天下整併的「部落勝利者」,例如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。沙烏地是靠著紹德家族拿著彎刀,在一百年前硬生生打服了幾百個部落統一的;阿聯酋則像是幾個部落酋長坐下來開「企業併購會」,用務實的利益分配建立國家。他們因為是靠內部力量整合,所以國家相對穩定,而他們成為了遜尼派的既得利益者。

第三種,則是近代殖民歷史留下的拼接國家,例如伊拉克、敘利亞與黎巴嫩。

第一次世界大戰後,英國與法國的外交官坐在冷氣房裡,拿著直尺在地圖上畫下了筆直的國界。這幾道線,粗暴地把互相仇視了幾百年的遜尼派、什葉派與庫德族人,硬生生地塞進同一個被稱為「國家」的框框裡。在那裡,老百姓根本不覺得自己是「伊拉克人」,他們只認同自己的教派與宗族。一旦失去高壓統治的獨裁者,國家立刻就會退化回最原始的部落仇殺。

當我們了解了這個背景,就會明白:新聞裡那些震耳欲聾的教派衝突,往往不是因為真主的旨意,而是政客、國王與軍閥們為了爭奪油田、確保家族統治,而刻意拿千年前的教派仇恨當作動員令,煽動底層窮人去前線當砲灰。宗教,無奈地淪為掩蓋國家利益的遮羞布。


乘著季風而來的信仰:印尼群島的竹子哲學

但伊斯蘭穆斯林們的面貌,真的只能從沙漠中的殺伐、與西方國家的衝突、還有恐怖主義的印象中被定義嗎?

當然不是。當我們離開那片被政治操弄得千瘡百孔的乾燥大地,順著季風往東南方吹去,跨越印度洋,我們會看見這份信仰另呈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樣貌。

印尼,是世界上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,約有兩億多人信仰伊斯蘭,大多數屬於遜尼派。綠意盎然的印尼群島,古蘭經吟頌的聲音迴盪的大氣中,沒有煙硝味,卻飄著暖暖的南洋風。原因之一,在於伊斯蘭最初傳入的方式。

與伊斯蘭教在中東地區的傳播方式不同,最初傳入印尼時,沒有伴隨著帝國的軍隊與征服的彎刀,而是乘著商船,跟著經營香料貿易的商人,以及強調靈修與內心平靜的蘇菲派修行者,慢慢在群島社會中扎根。這種「和氣生財」的開局,深深奠定了印尼伊斯蘭教溫和、包容的文化基因。

更重要的是,他們沒有中東那種爭奪哈里發大位或搶奪油田的歷史包袱。面對由一萬七千多個島嶼組成、充滿火山與地震威脅的生存環境,印尼人發展出了強大的「竹子哲學」。

他們不追求極端純潔的教條,而是將信仰化作如流水般的柔情,順著當地的傳統習俗流動。在這裡,生存的最高指導原則不是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,而是「Gotong Royong(互助共好)」。他們將《可蘭經》中「照顧弱小、慷慨施捨」的教義,完美地融進了群島民族樂天知命、隨遇而安的性格之中。


客廳裡的拜毯:在謙卑中照見真實的信仰

於是,我們或許能理解一件事。

中東的某些領袖,或許不經意間把《可蘭經》當成了爭奪霸權的「兵法」;但在印尼許多普通人的生活裡,《可蘭經》完全是一部指引日常品格的道德指南。

這也就是為什麼,當我們把視線從喧囂的國際新聞收回到自己家中的客廳時,常常會在那位印尼看護的身上,感受到一種安定而溫柔的力量。

她們離開家鄉,跨越赤道季風來到台灣,走進陌生的家庭,承擔起照顧長輩的責任。有時,我們也許會對她們每天堅持五次禮拜感到不太理解,甚至無意間把新聞中的印象投射到她們身上。

但如有一天在某個寧靜的午後,您看到她們在房間的一角輕輕鋪開拜毯,放下了一天的疲憊,朝著麥加的方向雙手交疊、額頭貼地。您會發現,那裡頭沒有狂熱,也沒有肅殺。

在移工低頭呢喃的祈禱聲中,藏著的是對遠方家鄉不捨的眷戀,是對真主賜予今天平安的單純感激,更是那份無論照顧工作多麼繁重、委屈,都依然願意用最謙卑的善意,來溫柔對待我們家中長輩的強大韌性。

源起麥加,到德黑蘭與阿拉伯世界的地緣博弈,再到雅加達群島的溫和信仰。或許我們會慢慢明白:真正的信仰,從來不需要用武力來證明。它跨越了歷史的硝煙,最終安靜地降落在我們家裡——化作每一次謙卑的低首,以及每一抹照顧家人時,那樸實而充滿善意的溫柔微笑。

穆斯林印象:從麥加、德黑蘭到雅加達